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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丹故事与南亚变局

不丹是一个夹在中国西藏与印度之间、位于喜马拉雅山脉东端南坡的一个小国,人口仅75万,世界上很少有人关心那里发生了什么。但也有例外,一旦发生了与中印关系相关的事,国际媒体、尤其是印度和中国的媒体,便会予以特别关注。最近就有如此一例。

今年7月,刚实行君主立宪改革不久的不丹进入第二次大选的决战时刻。此次大选与五年前的首次议会选举有一很大不同,即不丹与中国的关系成为竞选辩题之一。反对党“人民民主党”指责政府在国际事务上用心过多,忽视了国内经济问题;不满政府贸然与中国接触,惹得印度不高兴。

似乎是在配合反对党的指控,711日,也就是在最后一轮投票日的前两天,印度英文大报《印度快报》暴出猛料,称印度外交部一内部文件指称,不丹“似乎不把印度政府当回事”,“经常把印方蒙在鼓里,甚至在涉及我们共同安全的问题上也单方面行事”。该文件建议,印方应“表达不悦,示以颜色”。

与此同时,媒体还披露,印度国营的石油公司已通知不丹政府,从71日起,不再向不丹提供燃料价格补贴,也就是说,不丹百姓使用的家用液化气和煤油的价格将要上涨。有评论立即指出,这是印方对不丹政府去年向中国示好而给予的惩罚。

投票在713日举行,结果大出人们所料:以王室旧臣为核心的执政党“和平繁荣党”遭惨败,而在上届议会仅拥有两席的反对党“人民民主党”却获得三分之二以上多数的压倒性胜利。

应该说,人心思变是此次不丹政权易手的主要原因。然而,印度政府的态度、尤其是取消燃料价格补贴的举措,是否对选举结果也产生了某种影响?尽管印方表示,印度外交部对石油公司所为并不知情,这只是一个技术性差错,但是,舆论对印度政府关于决对无意干预不丹政治的澄清,还是半信半疑。喜马拉雅山的“雷龙之国”事实上卷入了中印关系的漩涡。

小龙”与“大龙”会面

不丹的国旗画有一条龙,与中国过去的“大清龙旗”颇有几分相似,引人遐想二者在历史上或许有什么联系。尤其不丹雷龙四爪,而中国金龙五爪,这与旧时区分天朝与藩属的仪轨相吻合。

然而,一百多年前,喜马拉雅山地区已由英国殖民者控制,并由其塑定这一区域的国际秩序。1910年,英国与不丹签订条约,规定不丹的外部事务将由英国政府指导。而后,印度又几乎全盘继承了英国留下的政治遗产,于1949年与不丹签订“永久和平友好条约”,规定不丹的外交事务转由印度指导。2007年双方修订条约,去除了关于外交受印度指导的条款,但仍保留不丹进口武器受印度控制的规定。

在这样的条约框架下,不丹至今未与中国建交,是中国唯一与之没有外交关系的邻国。同时,不丹作为一个国家的生存则全面依赖于印度,在许多人眼里,不丹仅是印度的一个附属国。

然而,不丹虽小,却未必没有鸿鹄之志。近年来,不丹政府致力于对外宣传由不丹国王倡导的“国民幸福总值”(Gross National Happiness)的理论,取得不俗的成绩。尤其是首相吉格梅·廷莱曾出任不丹常驻联合国代表和外交大臣,做起国际公关来得心应手。20117月,联合国大会通过题为《幸福:走全面发展之路》的决议。次年6月,联大又通过决议,宣布每年320日为“国际幸福日”。在这样的背景下,不丹不免有点飘飘然,决定参加竞选20132014年联合国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的亚洲席位。

终于,不丹发现其也有有求于中国的时候。中国是拥有否决权的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一,如果中国反对,此事便断无任何成功的可能。于是,在廷莱与诸多国王、总统、总理会见的名单中,时任中国总理温家宝的名字特别醒目;时间和地点就选在两人同时出席的、在巴西里约热内卢举行的联合国可持续发展大会“里约+20”峰会。

这是中国和不丹两国领导人有史以来的第一次会面,无论他们谈什么,也无论他们所谈是否成功,此次握手就意味着中国和不丹的关系史很可能从此翻启新的一页。

中国没有与不丹计较,很痛快地就答应支持不丹的国际努力。当然,中方也利用这一机会再次表示,希望两国尽早建立外交关系。

长久以来,不丹辩称,不与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中的任何一个建立外交关系是其基本国策之一。这成为不丹回答为什么还不与中国建交的标准托辞。其实,中国对不丹的处境一直是赋予同情的,因为这个小国至今仍不能、或仍不想自主面对世界。

很有可能不丹政府事先未知会印度政府,结果,印方对廷莱与温家宝的会面深感震惊,印度媒体也大做文章,担心不丹从此走上与中国友好的道路。

在不丹国内,民主正是新潮,甚至官方的英文报纸《昆色尔》也经常发表触及敏感领域的文章。于是,一个新的声音正在形成并逐渐嘹亮:不丹愿享受现代文明,不丹要走出印度阴影,不丹应正视中国存在。

美国和中国打开南亚大门

    如果审视南亚地图,不难发现,南亚国家(在此暂不计阿富汗)的地理位置是以印度为中心的,各国均与印度相邻,而其他相互之间则距离较远。这种“众星拱月”的地理特征也反映在国家综合实力上,南亚所有其他国家的经济、军事力量加在一起,大约只及印度的三分之一。这种一国独大的地区现实使得印度长期视南亚为其后院,将防止区域外大国势力进入这一地区作为其对外政策的核心考虑之一。

在上个世纪七十至八十年代,印度主导南亚国际形势的能力和意愿达到顶峰。1971年,印度出兵肢解巴基斯坦,孟加拉国诞生。1975年,锡金被印度并吞。1987年,斯里兰卡接受印度的维和部队前来监督猛虎组织与斯国政府实行和解。1988年,应马尔代夫政府的请求,印度出兵平定马国政变。1989年,尼泊尔进口中国军火遭印度报复,在长达15个月的时间里,印度禁止向尼国运送民生必须物品,拒绝尼国进出口货物从印度过境。

然而,印度如此叱咤风云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了。最近十多年来,美国和中国,一武一文,一刚一柔,给南亚带来前所未有之大变局。

200110月,阿富汗反恐战争爆发,美军以雷霆万钧之势进入南亚,顿时掌握了南亚国际安全形势的主导权。与美国不同,而中国则是通过经济合作的渠道一步一步深入南亚的。

在贸易方面,2000年至2012年,中国与南亚国家贸易总额从57亿美元增长到930亿美元,年均增幅超过26%;其中中国自南亚国家进口额从19亿美元增长到226亿美元,年均增幅约为23%。现在,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与中国的贸易额分别超过他们与印度的贸易量,南亚还有一些国家也正在呈现这样的发展趋势。

如果说基础设施建设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最突出的经济成就之一的话,那么,在中国本国建设市场逐渐趋于饱和的情况下,积累了30年的、颇具国际竞争力的中国建设能力强劲外溢,则是不可避免的。

这在南亚也得到深刻体现。截至2012年底,中国企业在南亚国家累计签署工程承包合同额1064亿美元,累计完成营业额701亿美元,均占中国海外工程承包合同总额和累计完成营业额的11%。尤其在斯里兰卡和孟加拉国,近年来由中国企业承包建设的港口、机场、铁路、电厂等大型项目越来越多。在基础设施建设领域,印度完全没有能力与中国竞争。

中国在经济上进入和影响南亚,是一个商业驱动的自然过程,也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大趋势。遗憾的是,世界上有些人,尤其是印度有些战略分析人士,喜欢用所谓的“珍珠链”理论来看待这种变化,强调中国正在实行一种包围印度的战略。无需多说,这显然是看走了眼。

在此值得一提是,印度外长库尔希德目光犀利,头脑清醒,他去年底在一次学术会议上指出,“我们必须接受一个新现实,那就是中国将在许多领域存在,而这些领域印度及其朋友以为是归其专有的。”

最后,让我们再回到“不丹的故事”。中国希望能与不丹早日建交,但不会为此向其施加压力。完全有理由相信,不丹或迟或早也会成为南亚大变局的一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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