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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什米尔争端面面观

  最近,印度控制的克什米尔地区骚乱又起,出现军警与示威民众大规模对抗的局面,造成重大伤亡。克什米尔问题再度成为印度政坛的焦点议题。巴基斯坦强力发声,大力声援印控克区穆斯林兄弟的斗争,印巴两国陷入新一轮的相互攻讦。
  事情发端于一名克什米尔武装组织的头领被印度军警击毙。近年来,一颗新星在印控克区的主要武装组织“圣战者党”(Hizbul Mujahideen)中升起,他的名字叫伯汉·瓦尼(Burhan Wani)。瓦尼出生于书香门第,从小学业优良,15岁时加入“圣战者党”,成为一名反印游击战士。他长得帅气,不蓄须,不蒙面,口才极好,近年来成为风靡印控克区的“网红”。他利用社交媒体宣扬圣战,招募新兵,号召力巨大。前不久,印控克区当地出生的武装分子人数开始超过外来者,人们把这一变化归功于瓦尼。印度治安当局视瓦尼为眼中钉,肉中剌,急欲拔除而后快。为此,官方还悬赏100万卢比。
  7月8日,印度军警在一场奔袭中把这位22岁的“圣战者党指控官”击毙。但是,印度当局还未来得及庆祝胜利,便立即陷入铺天盖地的抗议声浪之中。9日,约20万人(另一说7000人)出席了瓦尼的葬礼。一时间,印控克区多地暴发大规模反印示威,并很快转变为暴力冲突。年轻人向军警防线投掷石块,焚烧政府车辆,冲击警察局和亲印政客的住所。军警开枪镇压,结果造成40多人死亡,包括军警在内约3000人受伤。军警还使用杀伤力较小的散弹枪驱散示威人群,但导致数百人眼睛受伤,上百人永远失明,媒体对此严厉抨击。
  充满血泪的克什米尔争端史上又重重地记下一笔。

“印巴分治”遗留的难题

  克什米尔争端始于1947年印巴分治。按照当时力主分治的穆斯林联盟的主张,南亚次大陆存在着信仰印度教和伊斯兰教的“两个民族”,在英国人撤离后,应相应成立两个国家,印度教徒为主的地区归属印度,穆斯林为主的地区归属巴基斯坦。
  但在分治过程中,一个叫做“查谟和克什米尔”的土邦王国提出了一道无解难题:该国臣民多为穆斯林,理应加入巴基斯坦;但该国国王是印度教徒,最终,土邦王选择了加入印度。由于该地正夹在印巴之间,结果成为两国誓死争夺的对象,并多次引发战争。1948年,在联合国主持下,印巴划定“克什米尔停火线”,从而印占整个查谟和克什米尔领土的五分之三,巴占五分之二,这一格局一直维持至今。
    1989年,印控克区选举发生大规模舞弊,民众怨恨如火山爆发,示威抗议很快演变成“武装起义”。由于巴控克区反印武装组织的介入,甚至活跃于阿富汗的国际圣战组织在苏联撤军后也移师克什米尔,在整个1990年代,印控克区陷入深重的动乱和战火之中。据印度官方统计,自1990年以来,印控克区平民死亡人数高达1.4万人,军警人员死亡近5000人。
  “9.11”后,情况有所变化。在美国的压力下,巴基斯坦军人统治者穆沙拉夫承诺放弃“越界渗透”政策。2003年,印巴达成在克什米尔全线实行停火的协定。双方开始举行秘密谈判,探索解决克什米尔争端之道,两国间气氛明显缓和。印控克区和巴控克区首府之间开通了“和平巴士”,两边的社会舆论甚至热议在印控和巴控克什米尔之间实行“软边界”。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穆沙拉夫被迫辞去总统职务的2008年。
  与上世纪90年代相比较,印控克区的安全形势正逐渐趋于平静。据印度内政部公布的数据,2015年,印控克区发生安全事件208起,安全部队人员死亡39人,平民丧生17人,击毙恐怖分子108人。而在十年前的2005年,发生安全事件1990起,安全部队人员死亡189人,平民丧生557人,击毙恐怖分子917人。
  然而,由瓦尼之死激发的新一轮动荡再次表明,克什米尔是座活火山,在任何时候都可能再次喷发。
  
克什米尔人到底要什么?
 
    近二十年来,新德里在治理印控克区问题上主要依赖“三大法宝”:其一,政治上靠选举,通过定期举行“查谟和克什米尔”邦议会选举,彰显印度宪法的管辖,突出印控克区是印度的一部分;其二,安全上靠军队,通过驻扎几十万军队,实行严酷的治安法令,逐步平息武装动乱的势头;其三,经济上靠施舍,中央政府大量提供财政资助,尤其是历任印度总理访问克什米尔时,都会带去巨额的社会经济发展一揽子计划。
  然而,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新一轮动乱发生后,印度展开了一场大辩论,中心辩题是,当前克什米尔动乱究竟是“法律秩序”问题,还是“人心向背”问题?政府力图淡化问题的严重性,倾向认为这是“法律秩序”问题,而且,执政的印人党(BJP)议员大多把原因完全归咎于巴基斯坦。
  但社会舆论普遍指出,“圣战者党”是一个被印度、欧盟和美国都认定的恐怖组织,而瓦尼又是被印度政府悬赏捉拿的“恐怖分子”,结果瓦尼之死却激发出民众巨大的同情,这不能不说是“人心向背”问题。也就是说,印控克区民众并不简单地认同他们是印度的一部分。
  他们心向巴基斯坦?大凡印控克区出现政治骚动时,确有人会举出巴基斯坦国旗,呼喊亲巴口号。他们向往克什米尔独立?一些国际调查认同这一结论。
  近日,反对党国大党重臣奇丹巴拉姆郑重发声,承认印控克区确存在“人心向背”的问题,并认为克什米尔人要的是“高度自治”。他前些年曾出任内政部长,在其主持下,政府与印控克区的分离主义分子举行过对话。这样的经历使其意见具有相当的权威性。
  奇丹巴拉姆认为,当年克什米尔加入印度是有条件的,印度宪法也承诺给予克什米尔特殊地位,即同意“高度自治”。克什米尔问题之所以多年得不到解决,就是因为新德里对“高度自治”不情愿,不重视。现在,为了克区的安宁,当务之急是中止实行特别治安法,撤减军队,与各方人士开展对话。
  印度众多的反对党也纷纷指出,关键在于如何开启政治解决进程,单靠安全控制和经济发展并不能解决“人心向背”的问题。
  
巴基斯坦为何坚持“全民公投”?
 
  近日来,巴基斯坦对印控克区的局势高度关注,大力干预。巴政府多次发声,强烈抗议印度当局对克什米尔“自由运动”的残酷镇压,坚决表示在道义上、政治上和外交上给予印控克区人民全力支持,反复强调解决克什米尔争端的唯一出路在于履行联合国安理会关于克什米尔全民公决的决议。7月20日,巴基斯坦全国举行“黑日”抗议活动。同时,巴外交机构多方活动,广泛寻求国际支持。
  印方对此做出强烈反应,要求巴方结束对巴控克区的“非法占领”,停止支持反印暴力活动和恐怖主义。
  印巴之间的此类争吵反反复复持续了几十年,已全无新意。双方之所以针尖对麦芒,毫无妥协余地,是因此这个问题直接涉及双方的国家统一和领土完整之核心利益。
  在巴方看来,根据1947年印巴按宗教分治的原则,穆斯林人口占大多数的克什米尔理应归巴,这是印巴分治遗留的未决问题,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但在印方看来,查谟和克什米尔原土邦王在1947年签署了加入印度联邦的法律文件,领土归属问题早已解决,现在唯一需要解决的是结束巴基斯坦对巴控克区的“非法占领”问题。
  巴基斯坦宗教立国,南亚所有穆斯林地区应归属巴基斯坦是其立国理念之基础,1972年“东巴基斯坦”独立而去,成立孟加拉国,这对巴立国理念已是一沉重打击,如果再失去克什米尔,巴有可能“国将不国”。
  印度奉行世俗主义,但国内民族宗教问题相当突出,如果允许印控克区因宗教理由分离出去,那将带来难以预测的骨牌效应。
  巴方力图改变现状。从1965年发动秘密战争到上世纪90年代对印控克区实行“越界渗透”,再至1999年挑起卡吉尔冲突,都反映了巴方为此不惜使用武力的强硬政策。
  印方死守现状底线。尽管印方宣称整个查谟和克什米尔都是印度的领土,但在实际上,印方深知其不可能获得巴控克区民众的支持,因而采取现实主义政策,致力巩固已获领土,不惜滥用武力以维持统治。
  巴方希望克什米尔问题国际化,经常诉诸联合国、伊斯兰会议组织等国际机构,并呼吁美国等有影响力的国家进行干预。近日,巴官方做出决定,将上诉联合国人权委员会,要求向印控克区派遣国际观察员,调查印度“屠杀”平民的罪行。
  印方则坚持印巴1972年签订的《西姆拉协定》所提及的“双边”原则,彻底拒绝任何形式的外来干预,连“战略伙伴”美国也不得说三道四。
  这种印巴对峙的状况已经持续了几十年,估计还将继续下去。克什米尔争端犹如漫长的隧道,至今仍不见任何光亮。
  巴方强烈要求按照1948年安理会决议,在联合国监督下举行克什米尔全民公决,从而决定领土归属,最终结束纠纷。但由于各种历史变迁和大量新现实的涌现,68年前的决议在今天已不可能、或已无法实施。对此国际社会早有共识,巴基斯坦恐怕也心知肚明。
  但巴方仍坚持这一点,是因为安理会决议为巴提供了克什米尔争端有待解决的法理依据。印方的法理依据是,原土邦王签署了查谟和克什米尔加入印度联邦的文件,表明问题早已解决;而巴方的法理依据是,安理会决议要求通过全民公决解决领土归属,因此争议仍然存在。
  克什米尔问题与中国相关性很强。在冷战时代,中国支巴“一边倒”,中国的克什米尔政策可用“两个支持”来概括,即中国政府和人民“坚决支持巴基斯坦人民维护民族独立、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的斗争,坚决支持克什米尔人民争取民族自决权的斗争。”
  上世纪80年代以后,中国逐渐调整克什米尔政策,开始采取“中立劝和”的立场。这一调整是必要的,效果也是好的。说其必要,因为这构成了中印关系历史性转圜的重要基础之一;说其效果是好的,因为这一调整得到了巴基斯坦朋友的理解。
  今天,在建设“中巴经济走廊”的新的历史条件下,巴基斯坦朋友对中国的期待上升,很可能在克什米尔问题上重新希望中方适当介入。个人认为,在克什米尔问题上坚持“中立劝和”立场是中国南亚政策的基础之一,是近三十年来证明正确有效的政策,中国应坚持“以我为主”的态度,把这一政策继续执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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